随笔 | 克母之女–对张爱玲《心经》的精神分析解读(下)

点击上方蓝字关注“我们”
◆ ◆ ◆◆
克母之女
——对张爱玲《心经》的精神分析解读(下)
陶杏华
成都精神分析中心分析家
◆ ◆ ◆◆
上一期链接:随笔 | 克母之女–对张爱玲《心经》的精神分析解读(上)
沉默的母女之恨
因着那雨、那狭小的人力黄包车,因着那相压的母女骨肉,更因着那一声痛苦的叫唤,许小寒终于知道,自己不再是父亲世界中的唯一女性:那儿曾经有母亲,现在更有段凌卿!同时她心里也明白了些,这么多年来,她是多么厌恶、憎嫌着“大方”与“宽容”的母亲!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生气”与“权威”的母亲,也就是寻找一个能管她的母亲角色的存在。关于管,我们可以在《说文解字注》中找到如下解释[1]:管,如箎,六孔,十二月之音,物开地牙,故谓之管。名词有“乐器”“钥匙”等之义、动词有“管理”“管教”、“过问、干涉”等义。亦通“官”、“馆”。为此,我们可以看到“管”与精神分析称之为阉割的东西具有类似的作用。那么,许母为什么不能站在母亲的位置上“管”女儿,或者说給予阉割呢?
因着她那撕心裂肺的质问,她母亲本人陷入了痛苦的记忆中–许太太说:“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这么想,可是我还是一样的难受。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以上,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着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听了此话,小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母亲也感到震动。她母亲也打了个寒颤,沉默。
是的,此时此刻她们都清楚,母女二人之间真正发生了什么:母女之间的嫉妒和恨。其实对母女之恨,作者张爱玲早已在文中借段凌卿之口表达了出来:
凌卿道:“女孩子们急于结婚,大半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愿意远走高飞。我……如果你到我家里来过,就知道,我是给迫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亲,你嫂嫂–”
绫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们是寡妇,没有人,没有钱,又没受过教育。我呢,至少我有个前途。她们恨我哪,虽然她们并不知道。”
那时的许小寒并不相信,这样的嫉妒和恨也同样会发生在她身上。事实上,因为同一个男人,母亲一直疑心着女儿,嫉妒着她,恨着她;而风华正茂的她也在不断地挑衅着母亲,嫉妒着她,嘲笑着她。七八年来,这母女间的嫉妒是在死寂般的沉默中进行着,并将一个家庭装扮得异常理想,异常标准,标准得近乎完美!而仅仅是在七八年后,父亲爱上另一个女人的这个事实才拉爆了母女间暗藏的冲突–因为迟来,所以更残酷,更让人心惊!无处可去的许小寒最终被迫发出那尖利的一声,而正是那一声,照亮了母女身上各自埋藏着的嫉妒、怨恨,那些曾不为人所知的力量,照亮了所谓“理想母女”背后所掩盖着的深刻冲突。
图片来源:网络
“克母/之女”与“克/母之女”
许小寒哭了起来。她犯了罪,她将父母之间的爱慢吞吞地杀死了,一块一块地割碎了–爱的凌迟!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干净!
许太太道:“你怪我没早管你,现在我虽然迟了一步,有一分力,总得出一分力。你明天就动身,到你三舅母那里去。”
三舅母?过继?二十年后迟来的过继!
二十年前,作为母亲的许太太舍不得。二十年后,她终于不再沉默,毅然地做出了过继的决定–管管女儿。因为,对她来说,二十年前算命先生那一句“克母”之声在二十年后已经显示出其真正的意义。
而在这之前,此意义一直被掩藏着,仅仅被许太太所疑心着。对于“克母”的意义,她知道,却又不知道。一方面,她的“知道”诱惑着许小寒不断成为一个女性。另一方面,她的“不知道”使她无视于父女之间的过分亲密,无视于女儿“疯狂的”嫉妒和进攻。事实上,无法管一管的背后是她那无法确定的位置,是她对自己位置的疑心:母性?还是女性?作为妻子、女性,七八年前仍是最可留恋的、夫妻之爱的黄金时期,可是,不知怎么的,渐渐地,她只能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对丈夫微微露一点感情。而丈夫并着女儿一起嘲笑她,这无疑加速了她倒向至纯粹的母性位置:“(许太太)开门进来,微笑望了他们一望(注:父女亲密的姿势),自去整理垫子……眉心的两条皱纹却是越来越深”,我们可以看到,女性位置在许太太的疑心中一点一点地被“克”掉。她始终不能确定,在这个三口之家中,她究竟是母亲还是女人?还是两者皆是?女儿究竟是“克母/之女”(克母亲的女儿)还是“克/母之女”(与母亲身上的女性性相克)?而正是丈夫成了找到新爱情的男人之后,在女儿与自己在狭小的黄包车真正相遇(身体上及话语上)之后,她才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许太太终于知道了二十年前“克母”之意–克/母之女,与母性中的女性相克相冲!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两个位置,成了真正“普通的”母亲,并最终能够管一管,做出了过继女儿的决定;许小寒也终于找回了女儿的位置。“她忍不住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克”的解读
出生,克母,过继!一切如二十年前的预言,丝毫不差。
我们不禁想到了俄狄浦斯王,那个轼父娶母的悲剧性男人,多么相似的命运!“克”的悲剧存在于孩子出生的那一瞬间!
中国人对“克”的悲剧的情感是极为复杂的。每一个孩子,男孩或者女孩,自诞生的那一天他/她便有了一组最基本的生命数据,即生辰八字(以人的出生时间排成年、月、日、时四组干支,每组干支有两个字,比如甲子,四组即八字)。根据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基本原理(古代哲学认为,木火土金水五行是组成自然世界最基本的五种物质基础,这五种物质有生有克,生是促进,克是抑制,相生的规律是顺次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周而复始;相克的规律是隔一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然后又周而复始)[2],通过预算命局中五行兴旺的中和情况,孩子的未来便可被预知,包括他/她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克父,克母,也可能是旺父旺母(对女婴来说,她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克夫,克子,或者旺夫旺子)。“克”所可能导致的便是亲代或者子代的死亡,因而总让人心生恐惧。
正是这种恐惧,使得人们采取了反“克”之道–转移:过继、拜干亲或是改称呼。过继是把自己的子女承寄到别人的名下,认别人为父母(如许小寒正是被过继给三舅母);拜干亲是指孩子除了自己的父母外,还认一个干爹干妈;改称呼是指不管爸爸为爸爸,而称“哥哥”或“叔叔”等,也不把妈妈称为妈妈,而叫做“姐姐”或者“婶婶”、“阿姨”等。总之,这样就能够转移命相,能使上下和睦,家道昌盛。
一直以来,人们看到了“克”所导致的家道衰败,亲代或子代死亡的悲剧,是谓亲子之克。而张爱玲的《心经》则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克”的存在!把她的妈妈称为“婶婶”,把爸爸叫“叔叔”的作者张爱玲本人不仅仅看到了“移花接木”式的称呼背后所掩藏的亲子之克,更为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性别维度之克!许太太,一个始终没有自己名字的人,却疑心着“克母”的意义,这使得另一种“克母”事实终于得以浮出水面。其实,当人们用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来测算生命的时候,不正预示着这两种“克”的方式的存在吗?克母/之女,以及克/母之女!
注释
[1]许慎:《说文解字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年,197页
[2]洪丕谟 姜玉珍:《古代中国算命术》,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第4页。
注:本文原刊于《精神分析研究》第一辑。
微信编辑:玄渊
栏目编辑:何一
最终审核:陈斌
本公众号版权归“雪堂卮言精神分析杂志”及作者所有,任何组织和个人,在未征得我们同意的情况下不能转载我们的文章,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注。如需转载合作等其他事宜,请联系我们:xtzhypsych@126.com
平台重在分享,尊重原创。文章仅表达作者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再不点蓝字关注,机会就要飞走了哦
缘分,或许就在“好看”里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