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你走过秋风吹过的杉林, 我白衣如雪你盈盈一握

我爱写一些拙劣的分行文字,当然,有的朋友看得起把它谬赞为”诗”,有时候他们会问我某些句子的意思,我都不知如何回答。写诗的人跟他写的诗,就跟母鸡和鸡蛋的关系一样,我只管生,至于生完后这枚蛋是是煎是煮还是孵小鸡,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写诗不是为了让人读懂,而是让这些字句在你心里发酵;写诗不是为了安慰你温暖你,而是刺伤你的眼睛扎痛你的心,你读了以后想起自己很久不曾想起的后悔和伤心事,想痛哭一场,想擦干眼泪后做个真实的自我,那你就是我的知音!
大河冲
大河冲在湖北英山县南武当山脚下,苍山四围,溪流萦带,镇日无人,白云相亲。
今年春天我去这里时,巨大的山坳里,时光仿佛停滞了,除了鸡啼鸟鸣,整个村子里只有一个老人,他在老屋里也不做声,家里连个带响声的电器都没有,我走进他家门,半天他才出来,看得出他很沉默,不太喜欢闲聊搭嘴儿。
我在他家四处看看,厨房里那垛堆得像艺术品的柴墙让我叹为观止。
所谓艺术,跟文化和学历没有一毛钱关系,艺术是从闲里面生出来的,一个人不能去追求闲、去认同闲,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生活的幸福滋味。万般都放下,在这闲工夫里做道场,天长日久,修行和见识都与常人不同。
前几天肖哥跟李毅两伉俪也去了这里,看了他们拍的照片,让我想起春天时的事情,于是就记一笔,权当补课。
老人家的茅厕还是过去的老茅厕,一口缸上搭着石板,里面收拾特别干净,全无污秽气味,我淘气地在这里蹲了一会坑,门外紫堇和夏天无开得热火朝天,空气中裹着萝卜花香和四声杜鹃,凉凉的风吹着臀部,让人感觉上了一回七星级的厕所,爽啊!
人活得长了,
沟沟坎坎走到头,
才发觉最后一道坎就是自己。
活得长寿真是一件难办的事,
那些害我的人都死光了,
那些爱我的人也死光了,
那看门的老狗、耕田的老牛,
也全死光了;
就连早早预备后事的棺木,
在堂屋里躺了十几年,
把它该办的事忘了个精光。
被时间遗弃也好啊,
一生贫穷的人唯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吃完了饭就用抹布把每一件厨具餐具抛光,
种菜用手把每一个土疙瘩捏成粉末,
晒干的柴火不忙收拾,
一根根截成一样长短,
靠墙拼补成花窗的模样,
当年娘就是这样给我补衣裳咧!
走出大门四处望了望,
大盆大盆的阳光泼满了院子,
嗓子里有个女人的名字转了半天没有喊出来,
看对面她坟头的树都快撩着云呢!
丝瓜藤牵着黄花走了几里地,
它们过它们的日子,
我过我的日子;
它们活它们的一生,
我活我的一生!
老桌子
这个老桌子是王金石先生小时读私塾的桌子,桌子是他族弟王与国家的,他读书时找他家借用,他和族弟媳妇聊天,得知桌子还在,王金石先生特地跑到柴房去看,还拍了照片。整整七十年的时间,朝代都换了,故人都走了,只剩下这个桌子成为过去时光的见证。我看了后也非常感叹,写了几句分行文字,以飨金石先生。
种树的老祖父,
分解成木材的解匠,
打成桌子的细木匠,
用戒尺敲打桌面的教书先生,
他们的坟墓彼此靠得很近,
活着的时候不怎么彼此说话的他们,
如今就着满坟头的青草,
借着刮过来的风声和野鸡叫,
谈完了一个个夏夜的萤火,
接着谈一轮轮幽冷的秋月。
桌子和读书的童子都老了,
桌子像生病的老牛被赶进了柴房,
满屋的柴火都同病相怜地看着它,
大家都躲不过进入灶膛的命运。
当年的童子变成如今的爷爷,
他走进柴房忽然热泪盈眶,
满地芦花尽老,
年年新燕翻飞,
能用苍老的喉咙喊出我乳名的,
竟然一个人也不在了!
故乡
童声太过清澈,
总会让人潸然泪下。
男儿的事业在远方,
仗剑走天涯,
剑鞘里隐藏了太多杀戮故事和酸辛过往,
不怕沙场里的腐骸和白骨,
不怕长城下粼粼流淌的乌血,
怕就怕在这寂寞的夜里,
有人弹起琵琶吹响羌笛,
在受降城头叨念着故乡。
故乡、故乡,
多么残忍的名字,
多么缠绵的远方。
少小离家的幽燕客,
如今是须发如雪彻夜难寐的一道游魂,
辽东小儿啊,
不要对我唱起故乡,
黄云陇底白雪飞,
未得报恩不能归。
今为羌笛出塞声,
使我三军泪如雨。
道旁树
一棵树很平凡,
他只是城市十万行道树中不起眼的一棵,
命运对它苛刻至极,
除了脚下的立锥之地,
他的亲族、部落、山野早就不知何处。
与其诅咒命运抱怨人生,
不如自成宇宙,
在粉墙上画一笔梅花,
和街灯做几年的芳邻,
风带过流浪汉的病咳声,
就充满慈悲地张望他一眼!
斗争
树不与岁月相斗,
它用一日日的春华秋实,
写着光阴的故事。
舌头不与牙齿斗,
它说着温软的话语,
直到人老了依然吐字如兰。
我走过巨大如山的陵墓,
空荡荡长满野草的废宫,
那些挥长剑张硬弓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泥土中的蝼蚁不知道,
更深处的黄泉也不知道。
我游过浩荡的江河,
围绕我身体的清波碧浪,
都曾是战亡者的鲜血。
我爬到高山之巅,
白云纷纭对弈,
手中的斧柄化为烂柯,
爱过的化作白鹤,
恨过的化作虫沙,
剩我孤影寒单。
呜呼……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泪下!
怪事
这个世界很奇怪,
鸡蛋站在石头的角度说话,
园里的韭菜为镰刀唱颂歌,
满地的蛋液肝脑涂地,
同类的尸身膏腴了褐色的土壤,
幸存者朝朝暮暮生活悬剑之下,
却大声赞美石墙捍卫了他们的尊严,
伏首磕头感谢土地的肥沃。
他们都钟爱笔直的道路、浅白的道理、有激情和画面感的振奋,
不懂得一切美好的东西,
都默然无声、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所有的飞蛾奔向有亮光的地方,
被猎杀被焚毁,蹈死不顾。
只有几条蛇在默默赶着夜路,
他们是少数知道太阳方位的生命!
关于爱情
抱着你走过秋风吹过的杉林,
我白衣如雪,
你盈盈一握,
一路的灯光加持我们,
允许我们挥霍此刻的欢愉。
路人们面无表情地一一走过,
心中却翻腾起古井微波,
这就是爱情的意义,
只要心中开始羡慕、开始刺痛,
就是生命重新启航的时刻。
开店
若我是一个富人,
每走一步就踏在钱堆上,
就像神仙脚踩的祥云。
我一定要开一家店,
替偷吃禁果的少女收拾残局,
为英年早萎的秃顶中年重振雄风,
替那些在工地上摔断腿的农民接上希望,
倒一杯好酒,
听那些一辈子升迁无望的基层干部说说牢骚话。
整个城市的灯都灭了,
只剩我是一盏烛光,
昏暗里把笔尖探进头发里磨了磨,
把我所听到的一切真实姓名抹去,
换上白素贞、柳敬亭、牛郎、焦仲卿这些鬼魂,
天亮鸡鸣声里,
送报人和卖菜小贩彼此交换眼神,
整个市井传读一本畅销书,
我管它叫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人们管它叫《聊斋》。
处暑
处暑和处女其实是一种感觉,
带着咸津津的体液,
光着白花花的大腿和肩头,
在戴着金链子、手拿跑车钥匙的男人堆里,
浪荡不羁、逢场作戏。
深夜的马路牙子记住了高跟鞋的噔噔声,
耳钉、口红无数回遗落在星级酒店的地毯上。
一夜凉风吹起,
忽然觉得倦了,
仔细擦干净眼影和口红,
把手指洗成青葱白,
决定夹紧双腿、褪尽烟花,
穿素净的衣裳,
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在霓虹灯里销掉了户籍,
从此只晒太阳和月光。
从她身边走过,
闻到的再也不是巴黎的香水,
而是溪水里洗干净的帕子,
在太阳下晒出棉花的气息。

世界的本质是风,
命运像落叶,
被推着走了一段不情愿的路,
忽然想停下来将息。
于是撳下打火机的火苗,
一股青烟袅袅娜娜把我抱了个满怀。
烟气形成一道帘幕,
幕升,我便是仙。
幕落,我便还俗。
一柱烟的工夫你会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若爱,便红红火火;
若别,就清清白白!
嫦娥
我从不羡慕那些虚妄的山盟海誓,
曾许诺为你摘星的嘴唇,
如今又对着另一朵艳丽的桃花,
重复着令人作呕的假戏。
广寒宫里没有风,
水晶帘把守了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
我再也不是喜欢嗑药、肆意挥霍青春的少女,
我丢弃了所有的脂粉簪环,
只保留桂花的香气。
用大把大把空白的时间,
把往事磨成晶莹泛光的镜子,
照向人间唯一幸存的太阳,
那个曾为我射下九个太阳的人啊,
请与我在阳光的折角处相逢。
方山
方山位于湖北宜昌长阳龙舟坪镇郑家榜村,奇峰秀出,飞瀑滥流,奇花异草,触目可见。数年前我来过这里,日前又劳累覃磊兄带我重爬一趟,走到半山,正值大雨,云汽淋漓,气象万千,实在是令人赞叹。
如果曾经相爱的人再度相逢,
依然能够对彼此说着得体温柔的话,
这才是岁月恩仇给予我们极其盛大的报偿。
我们相敬如宾不再彼此依偎,
如山峰彼此远隔山谷,
乌鸦是唯一知道我们过往的证人,
它在山崖上装疯了整个下午,
对你我的重逢若不知情,
它忽而飞向东山,
忽而飞向西岭,
一边是无人提及的海誓,
一边是冷如死灰的山盟。
柴埠溪
柴埠溪,位于湖北宜昌五峰渔洋关镇柴埠溪村头,高山巨峡,洪荒太古。头天晚上一场暴雨,次日溪流涨起,流水声灌满峡谷,山顶云气缭绕,行走其中,曦日不开,山影绰约,若浅墨淡彩,略微点染,真是仙境净土!
柴埠溪里没有柴,
只有沁骨的幽凉和带着穷酸气息的风。
秋天的山峰容颜未老,
安排山影、溪声一路服侍我。
但我却隐隐察觉出她的羞愧不安。
高高低低的杜鹃声再也没有响起,
山谷里只有粗嗓门的鸦鸣充数。
溪水浅下去三尺,
游鱼隐匿不见,
细石头失去玉的润泽。
她放出云雾把自己闭关在沉沉的帐幕里,
我转遍前山与后山,
黄栌涨红了脸颊跟我解释百般,
我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掖一掖钻进衣袖的白云就飒然出溪。
我不曾深情地回头张望,
却明明感觉山巅有一个苗条的影子含情脉脉地目送,
我往前每走一步,
身后的暮色就浓了一重。
后河
后河位于湖北宜昌五峰后河保护区,是湖北比较蛮荒的一处所在。高峰入云,直可摩天,长溪乱流,终日喧哗。奇花异草珍禽异兽,犹如迷烟,据记载,1976年后河公社还收入猎户打的两只华南虎皮,日前一游,衣带云色,发霑翠微,真心畅快!
在古老的峡谷中,
河流忘记了河床,
一滩乱石铺出素净的世界。
久无人迹来到,
两岸的柳杉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我向她们唱出轻松的歌曲,
四周的崖壁也跟着应和。
长长的尾音盘旋了很久,
最后落在一朵地稔的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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