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特稿】 何光辉:营盘洲上话擂茶

@营盘洲上话擂茶
文/何光辉 湖南
认识陈氏擂茶是在今年6月8日,县里举办的擂茶大赛上。他们挂出的招牌是郑家驿乡营盘洲陈氏擂茶。陈氏擂茶是以其味道圆融、口感正宗、压桌丰富、做法传统、摆放齐整而受众人和评委瞩目,最为吸引眼球的是一面斜矗的旗帜,类似酒幌,上面以简要的笔墨勾勒出营盘洲成为擂茶源头的史料。获得一等奖也在意料之中。17支队伍中,陈氏擂茶压桌最多,共有68个,其中 54个菜肴均为自制,纯朴纯正、原汁原味,彰显出其传承的连续性。见说营盘洲为擂茶的源头,便生出了拜访的念头。
几位文友,约了许久,终于当月14日齐聚,到得营盘洲一游。陈氏擂茶的老总陈立前带领我们驱车前往。
渡口为下营盘洲。由游船将人车载过,跨越五、六十米的碧波,到得绿树环绕的洲上。广袤的天宇下,流动的白云,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或粗砺或细腻的沙粒,船到岸边涌起的浪花,打湿浅浅的沙滩。上岸后每走一步都给湿润的砂石留下深深的脚印。一条主路竟也是水泥硬化了的,2.5公里长, 3.5米宽,标准的村级公路。一路上修竹成聚,翠绿成荫,杨枝依依,轻柔缠绵,炽热的太阳直射下来,被高大威猛的杨树和翠绿青青的楠竹筛过一番,竟也失去它的酷烈,觉凉风习习,荫郁不止。

全洲现有120余户,近600人。这里自古以来以种植为主,水稻是主要作物,楠竹总是南路片最为重要的收入来源。另辅之以茶叶、花生、黄豆、西瓜、莲米、菜蔬,而茶叶原有较大规模,因了这十余年价格非常低迷,茶园成建制的被毁,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垄,显得孤寂寂的了。本洲诗人黄飞跃的父亲一直坚持种植西瓜,坚持施有机肥,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每年与洪水赌一把。洪魔没来,河沙里的西瓜便是最甜,两亩地也有一两万块钱收入。干旱了水源全靠电排提灌,得点子收益颇不容易。洲上最大的难处在于行走不便,营盘洲,四面环水,景色宜人,听起来很是浪漫,但隔河渡水,走人运物非常不便。洲上人曾自发聚资修建过一座桥,县里没批的,走了十年,因为设计问题,桥墩处水流湍急,卷走了八条生命,县乡下了死命令,撤了。
也正因了四面环水,战争年代反是遣兵设谋的好去处。当擂茶遇到汉军,便生就一番传奇。
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即公元48年,越南微侧微贰造反,南方蛮夷群起响应,侵占了岺外六十余城。伏波将军马援奉武帝之命征五溪“蛮”,他率兵溯沅而上,所部驻在桃源营盘洲一带。由于天气酷热,水土不服,感染瘴气风寒,官兵病倒无数。《后汉书.马援列传》载:“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在这危机时刻,当地一位老奶奶献出祖传的“三生汤”,用生米、生姜、生茶叶在擂钵中捣碎,用开水兑汤服,以治其病。“三生汤”即擂茶。马援命令全军饮用。军队饮用后,病瘟顿去,士气大振。从此,擂茶能治百病的传说相传至今,在桃源南部已相沿成习。
擂茶的核心用料称角子,一般都用大米、花生、芝麻、绿豆、食盐、茶叶、山苍子、生姜等为原料,用擂钵捣烂成糊状,分清水擂茶和糊状擂茶,冲开水和匀,加上炒米, 清香可口。喝擂茶时还要摆上农家自制的锅巴、米泡、黄豆、蚕豆、粑粑、包谷、薯片、米皮和各色各样的坛子菜,称为“压桌”。一般为二十八盘、三十八盘、四十八盘到八十盘,十分丰盛。平时劳作各家各户午间都喝擂茶,一旦家里来了客人,除了中午招待一餐擂茶外,夜间聊天到亥时再摆上擂茶招待。
解放后,党和国家领导人何长工、王首道、陈慕华、胡绳、曹瑛、江泽民、曾庆红及蜚声海内外著名台湾诗人余光中、《中国作家》副主编,《诗刊》主编高洪波等都品尝过擂茶。桃源擂茶经过一千多年的传承、发扬和提炼,春天能生津润肺,夏季能补肾益气,秋日能解暑祛病,冬季能驱寒提神。因此,擂茶习俗已成为桃源南路片生活中必需。

陈立前的家是一栋四进的平房,外面一色米黄,有些古朴的意味。立前收集古董已有二十余年了,家里尽是雕花的桌椅和前人留下的匾牌。
堂屋里“擂”茶的乃是陈立前的母亲——92岁的向玉清,1925年乙丑年生人。在两把背椅之间,一个黄色擂钵,擂茶角子由老茶叶、花生、生米、生姜、食盐研磨,呈浸黄色,擂棒在钵里缓慢重复着圆圈。没有龙钟的老态,脸上甚至还有红晕,神态如此安祥、怡然。周而复始,钵内角子愈磨愈细,愈研愈香。这么高龄兀自神清气爽,气不喘手不颤,老人家说就是这陈家擂茶喝出的矫健和长寿。擂茶棒是三苍子树做的,长一米二,从顶端到八公分处竟是一个故事——群猴戏乐图。赭红色的五个猴子情态各异,很是传神。顶端猴头往后一仰,形似龙头拐杖。下部就是“擂”茶的实用部分,下端已磨圆,在擂的过程中已与茶角子融为一体。都说这是陈家的镇宅之宝。
压桌,还是压桌,陈立前的姐姐、妻子及一个妹妹均在准备压桌。先上葵瓜子、花生,炸得焦脆的米衣片、红薯皮、糯米锅巴、糯米泡儿、玉米花、豌豆、黄豆,姜片、绿豆糕、油条、油炸蚕豆等焦压桌与西瓜、甜瓜等瓜果,举手可吃;次上萝卜丝、儿菜芽、豆豉、干苦瓜、卷姜萝卜、青菜蔸、棒菜丝、黄瓜皮、酸芋头丝、酸豆角、青菜皮、梅根盐菜、酸包菜等干菜压桌,酸甜苦辣,各呈情态;再上凉拌木耳、凉拌藠果、凉拌海带、凉拌竹笋、凉拌莴笋、凉拌萝卜皮、凉拌黄瓜、凉拌鱼腥草等凉拌系列,酸辣适中,仅观看就胃口大开;后上糖粑粑、荞麦粑粑、糯米散子、糯米果、阴米砣、煎红薯粑粑、阴阳粑粑、红枣、手工饼干和粽子等重量级粮食,晶莹鲜亮,异彩纷呈,应在胃里占据很大面积;再次又上南瓜叶、水煮红豆、豆渣等素菜火锅,锅内正冒着浓浓的热气;最后端上炒米面、煎水饺、炒土豆丝、南瓜丝、烧辣椒、水煮蚕豆等现做菜肴,温热绵软,落口消融。满满一桌,碟儿、碗儿、盘儿、杯儿、筷儿、调羹儿,热的、凉的、甜的、咸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厚的、薄的、酥软的、嘎嘣脆的,就如同蜂儿、蝶儿、鸟儿、雀儿、蜻蜓儿,在花间、叶间尽情地浪语嬉戏,尽情享受这尘世的美好。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繁花似锦,花团锦簇,煞是热闹非凡。

中午12点半开喝。滚烫的沅江之水,化作蒸汽后云山雾罩,两壶水就是两种擂茶,一壶净开水,角子在碗里,水冲下去是清澈见底,游鱼毕现,用筷子轻轻和动,便可水乳交融,这是清水擂茶;另一壶是预先将水煮到六、七十度,再将擂茶角子放在壶内煮到沸腾,呈军绿色糊状,从半米高处倒将碗里那一瞬间,仿佛一泻千里,有如黄河之水,绵绵不可穷尽。
一桌十余人,有文朋诗友,有摄影家,有收藏家,有陈家的亲戚,大家首推立前母亲——“佘太君”上座。一群人谈笑风生,品着正宗陈氏擂茶,最多的喝七碗,我恰是其中之一,擂茶的热力与三十多度的高温让所有人均大汗淋漓,讲着关于或不关擂茶的话题。
七碗擂茶下肚,生出一身大汗,我、飞跃与一位摄影高手一行三人从立前家步行,到洲头,为上洲。营盘洲下洲东北向,上洲西北向,号称“洲八里”。洲呈橄榄形,中间大如鼓,较胖,两头收缩有些尖。
上洲全为砂石铺就,苍劲笔直的野草,呈发散性上扬,有半人高,水对岸尽山石壁立,有著名的穿石,蛤蚂岩,马援石室,渔船自波光粼粼的水面漂过,时不时有各色鸟儿或成群或独自自天空飞掠。有山有水有竹有树有沙滩有传说有擂茶,你很难再找出一枚如此肥硕如此可爱的橄榄了。
回渡口已是五点多了,天空,将落未落的余日,泼洒成长鲸一样的血色,游到很长很远,目光尽头,水天一色,烟云苍茫,时空已随暝色游到云深不知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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