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否国剧新武侠

在经历一段沉寂后,从2017年的新《射雕英雄传》起,影视行业的一股“新武侠热”渐成气候。多部经典武侠剧将被重新翻拍。不过,刚刚风传的“限古令”称二季度将不会有任何古装剧上线,无疑为这股刚刚兴起的“新武侠热”泼了一碗冷水。虽然有人辟谣,但决定“新武侠热”能否持续的关键力量,依然是政策变数。
翻拍在前,变数在即,1号将以本文臧否这波国剧新武侠,分析脉络、陈述利弊。
IP大火的时代,武侠剧去哪儿了?


武侠剧可以说是中国特有的、高度类型化的一种剧集内容题材。在20世纪八十年代至本世纪初期,国内的大众文化正处于从初生到成长的阶段。在这个时代,最吸引人的通俗文化内容,便是中国特有的武侠文化。无论是TVB拍摄的港剧,还是徐克拍摄的电影,都构成了那个时代广大观众共同的国民记忆。
1983年黄日华版《射雕英雄传》当年播放时万人空巷
在这些翻拍的武侠剧中,其小说源头大多来自熟悉的「金古梁温黄」,即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黄易。其中又以金庸作品的普及率最高。如果从张纪中2001年拍摄的央视版《笑傲江湖》作为大陆翻拍金庸武侠剧的起点,那么据不完全统计,从2001年至今已有22部翻拍剧。


不过,尽管有如此多的金庸武侠剧被翻拍,我们却发现,在2014-2017年这三年期间,国内武侠剧经历了一个断层。这三年,不仅金庸武侠剧淡出观众的视野,整个武侠剧剧集市场也鲜有重量级作品的问世。同样,在院线端,每年武侠电影年均产量不超过五部。根据骨朵《2017年网络大电影产业发展研究白皮书》显示,当年网络电影全网共上线1763部,武侠片仅有13部,数量不足1%。


而这三年,恰恰是IP概念从崛起到火爆,影视行业内容生产发生颠覆性改变的重要关头。值此重要时刻,为何曾经广受喜爱的武侠剧,却显得形单影只,黯然神伤?2017年新版《射雕英雄传》播出之前,金庸武侠剧经历了三年的断档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为武侠剧提供土壤的社会文化环境,还是武侠剧本身的内容形式和审美风格,在经历了两岸三地几十年的不断翻拍后,逐渐陷入到发展的瓶颈之中。


支撑武侠剧背后的社会文化、尤其是通俗大众文化的供给侧发生了根本性改变。玄幻、情感、盗墓等题材内容更受追捧,它们成为替代武侠作品的选择项。在内容上,它们没有武侠里沉重的家国大义,而更加突出个人的情感世界。武侠作品慢慢被边缘化,不再在人民的休闲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


其次,传统武侠剧往往资本投入大、成本高,但却由于翻拍经典,总是会被观众带上有色眼镜拿来与前作审视,口碑往往不高。至今,豆瓣上评分最高的武侠剧都是来自TVB,张纪中翻拍的武侠剧起初也是骂声一片,至少十年后其作品才渐渐为世人肯定。2001年张纪中版《笑傲江湖》曾经被吐槽为「瞎熬浆糊」


除了口碑不尽如人意外,传统武侠剧的内容生产模式也很难适应网络视频时代的剧集工业化要求。在内容上,它无法像那些女性玛丽苏剧一样,走「流量明星+大IP」的内容生产模式;在平台上,它也无法像早期网剧那样用小成本实现「以小搏大」。从商业的角度看,拍传统武侠剧,越来越是一个没有任何「性价比」的生意。


所以,传统武侠剧的衰落,是在时代文化变迁与自身发展停滞的双重作用下走向了必然。只有到了2017年,当「流量明星+大IP」的内容生产模式遭到越来越多的质疑时,武侠剧作为「反流量思维」的一种探索尝试,才迎来了自己的复兴,进入到新武侠的时代。


新武侠:传统武侠的年轻态表达


无论是文化环境还是制作环境,新武侠剧都是带着镣铐跳舞。既要面对珠玉在前的经典作品,又要面对对武侠日益疏远的年轻观众,还要适应更加工业化的剧集生产流程,新武侠剧的创新,正是在面对这些限制条件的情况下慢慢探索出一条可行的出圈模式。


1、在情怀上,新武侠剧对「情怀」二字实现了更为稳妥、克制的「挪用」。这突出表现在音乐和演员的挑选上。在音乐包装上,新「射雕」选取了83版射雕经典的《铁血丹心》,新「倚天」故技重施,选择了周华健传唱多年的《刀剑如梦》。


在配角选择上,新武侠往往选择一些曾经出演过传统武侠剧经典角色的实力派演员,例如曾经饰演过杨康的苗侨伟,在新「射雕」里变成了「东邪」黄药师,而曾经诠释过周芷若的周海媚,则在此次新「倚天」里化身为周芷若的师父灭绝师太。选曲、选人都实现了与经典作品的勾连,让新武侠剧成功撩拨起具有武侠记忆的观众,重新激发其他们对武侠剧的好奇与兴趣。
周海媚在新版《倚天屠龙记》中化身为灭绝师太


2、在选人上,新武侠剧形成了一套自有的价值标准:它往往选择非流量式的年轻新人,力求让新人演员既符合原著的人物气质,又符合新生代用户的审美取向。无论是新「射雕」里杨旭文、李一桐饰演的郭靖、黄蓉,还是此次新「倚天」中曾舜晞、陈钰琪、祝绪丹饰演的张无忌、赵敏和周芷若,她们都得到了大部分观众的认可。甚至不乏有人认为,新版的人物形象已经对经典实现了某种超越。新版《倚天屠龙记》中的赵敏和周芷若,逐渐得到观众认可


这套选人标准不仅能够让剧组控制片酬,将注意力集中到内容的打磨,也能够让新武侠剧与那些玛丽苏式的大IP剧之间实现切割,以「良心剧组」博得观众的认可。新武侠剧往往借助反对通常的流量剧模式,来赢得更多的流量。


3、在内容上,放低姿态,并不奢求超越经典前座,而是以尊重原著、致敬经典的态度作为其主旋律。无论是新「射雕」还是新「倚天」,一个共同的好评是许多网友认为它们高度契合原著,这极大地满足了「原著党」们的观剧要求。同时,在制作上也努力回归到实景拍摄,减少使用玄幻剧常用的抠图术。新版《倚天屠龙记》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这段呈现上高度还原原著


4、在审美上,全面提升服化道等细节方面带来的观感。虽然武侠在内容上不同于仙侠玄幻题材,但在审美上,新武侠剧的确有向仙侠剧靠拢的趋势。如果说从前的武侠剧更加强调武侠承载的历史感,那么如今的新武侠剧的审美则是更加贴合当下年轻人的仙侠。


5、在表达上,使用更加年轻化、青春化、幽默化的语态对武侠人物的人设进行再包装,挖掘那些符合当代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喜爱的人设特点,诸如蠢萌、霸道、暖男等等。同时在人物关系的塑造上更加突出情感系,挖掘支线人物的情感线索。这次新《倚天屠龙记》打响出圈第一枪的便是杨逍与纪晓芙感情线的创新表达。林雨申版杨逍吸粉无数


可以说,新武侠剧的这些新变化,归根结底在于它的诉求便是达成某种平衡:在致敬经典与内容创新间实现平衡,在原著粉、老观众与不太了解武侠的年轻受众间实现平衡,在坚持狭义本色与挖掘情感线索之间实现平衡。可喜的是至少新「射雕」与新「倚天」实现了诸者之间的平衡,不仅让原著粉感受到了诚意,也勾起了年轻观众对武侠的好奇心,所以成功实现出圈。


不过,即使目前新武侠剧有这样一套行之有效的套路,也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新武侠剧都能够获得成功。例如2018年新版的《笑傲江湖》勇夺「史上最差金庸剧」称呼,豆瓣评分仅仅只有2.6分。虽然新版《笑傲江湖》也启用新人演员,可是如果不在内容上仔细打磨,仅凭启用新人、拒绝流量是无法做到「一招吃遍天」。新版《笑傲江湖》,很难把这张脸与「令狐冲」联系在一起


即使是新「射雕」和新「倚天」,也不是没有诟病之处。最让观众诟病的便是武戏慢动作的滥用。尤其是在新《倚天屠龙记》中更是遭到观众的口诛笔伐。此外,新武侠如果滥用情感戏码以及悬疑等元素,如果把握不好平衡,还会顾此失彼,反而丢掉了武侠剧的内核。可见,最终决定新武侠口碑的,依然是对内容的专注和对武侠的敬畏。
未来可期?新武侠剧未来的发展路径


平心而论,新武侠是否未来可期,在一定时间内仍取决于政策的导向。但是,作为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剧集类型,1号仍想就其专业之上进行探讨——这个未来,可能是更长远范畴之上的未来。


第一种是仙侠转向。其实早在武侠小说诞生早期便有了仙侠的传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名噪一时的还珠楼主便是仙侠的代表。《蜀山战纪》便是依据《蜀山剑侠传》这个经典蜀山IP改编而来。不过,由于曾经流行的大IP剧中,粗制滥造的仙侠玄幻题材占据着重要部分,引发了观众的反感,因此未来新武侠的仙侠化将面临观众更为严苛的标准审查。《蜀山剑侠传》是仙侠题材的滥觞


第二种是烧脑转向。让武侠剧融入更多的悬疑、烧脑元素,会成为武侠剧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例如还未播出但广受人关注的《长安十二时辰》,便是主打硬朗男性叙事风格,糅合悬疑、烧脑、动作、反转等多种元素的「武侠风」悬疑剧。我们甚至可以称之为「悬疑动作类」题材。《长安十二时辰》未播先火


第三种是穿越转向。更多的穿越戏码,让武侠与现实生活相勾连,武侠与现实的碰撞,也成为剧集笑点的来源。这类剧已经诞生出一些小爆款。例如网剧《拜见宫主大人》便是将传统武侠元素以网游形式呈现出来。但是,这条路径仍是只能做成擦边球的小众体量,在国家弘扬现实主义的文艺创作理念之下,比较难以高姿态抬头。豆瓣7.2分的《拜见宫主大人》,是典型的「小而美」的网剧


第四种是情感转向。包括新「射雕」、新「倚天」均大量突出人物的情感关系戏份。为了适应当代观众的喜好,强化情感戏份成为所有武侠剧的内容趋势。


不过,这四个转向并没有动摇传统武侠剧的基本面。为何如今的武侠剧不断边缘化,其实根源便在于武侠剧对武侠的诠释逐渐僵化。从「武」来说,武似乎已经具象化为内功、外功,无外乎隔空杀人、飞檐走壁等等。从「侠」来说,「侠之大者」已被固化为「武艺非凡+家国情怀」。这个套路始于金庸,如今已形成某种思维定势。虽然这样的武侠面孔非常吸引人,至今金庸IP依然有一大批书迷影迷,但如果未来的武侠剧依然执着于此,那么武侠剧便很难实现真正的发展与突破。


所以,新武侠剧如果真正能实现突破性发展,让武侠再次走入大众的视野,必须在文化层面有所扬弃。其实,在院线电影领域,已经有人做出了有益的创新尝试。


一种路径是「由侠入人」,其代表是《绣春刀》。《绣春刀》里的主角沈炼,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与政治无涉、对抗官府的侠客,而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他的种种侠义行为,不是出于侠义动机,而是根源于生存动机,不是「为了侠义铲恶锄奸」,而是展现出「即使身如蝼蚁,也有自己的倔强」的状态。《绣春刀》系列是近几年武侠电影里不可多得的佳作


同时,影片里的所展示的武侠世界,不再遵循着江湖逻辑,而是与现实生活相呼应。武侠只是电影题材的外壳,其人物、事件、环境都与现实生活高度相关,这类武侠探讨的核心,其实是探究现实生活中普通人的人性问题。


另一种路径是「由武入文」,其代表是徐浩峰创造的独具个人风格的武侠世界。在诸如《倭寇的踪迹》、《箭士柳白猿》、《师父》等电影中,武侠世界没有飞檐走壁、上天入地,武功的对决只在顷刻之间便能够决出胜负。武侠世界不再是用特技、特效来呈现,而是以一副我们闻所未闻的「朴实」面孔。徐皓峰镜头下的武林别开生面


由武入文,这个文指的是文化,武侠背后指涉是中国传统文化,在徐浩峰看来,这个文化基础是礼。所以,「逝去的武林」根源在于礼崩乐坏。当然,这是属于徐浩峰的个人解释。但在未来的创新中,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新武侠转而探讨中国文化的各种内在面向,其实是一个十分有趣且有挑战性的话题。


对于新武侠的种种创新,有人认为,侠客已逝,江湖已远。不过,在我看来,江湖仍在,只是时过境迁后,江湖已然不是曾经的那个江湖。前路坎坷、步履不停,无论内在环境或者外在环境,而或许这是新武侠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不得不经历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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