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传原文(王昊:明传奇《百宝箱》的作者与杜十娘龙宫还魂)

柳毅传原文

在中国,杜十娘的故事家喻户晓,她决意从良却明珠暗投,最终沉江的故事,涉及爱情、死亡主题,哀感顽艳,本身极具张力,颇多泪点与看点,经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演述后更是成为悲情经典之一。
 其事最早载于宋懋澄《九籥集?负情侬传》,又被潘之恒《亘史》、宋存标《情种》、冯梦龙《情史》竞相祖述。
荀慧生饰演杜十娘剧照
在戏曲史上以此为蓝本且名为《百宝箱》的传奇有两部:其一为明末戏曲家郭彦深所演,其二为清代梅窗主人所撰。后者在清代戏曲书目中已著录并有存世刊本,因而对其作者及情节等问题无甚争议。
然而,前者在明清戏曲书目里未见著录且久已散佚,对其作者及情节存在一些误解,事涉前辈权威学者与知名专家,且未见相关辨析之文。
职是之故,笔者以为对明传奇《百宝箱》之作者及情节进行辨析,探究导致误解之由,以正本清源很有必要。鉴于笔者闻见不广、水平有限,文中容或有疏漏、欠妥之处,敬请方家不吝赐教。
1明传奇《百宝箱》在明清戏曲书目未见著录,周贻白《曲海燃藜》、赵景深《读曲小记》、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均据焦循《剧说》认为作者为郭彦深,邓长风进一步考证出郭彦深的生平概略,洵为确论[1]。
然而,认为其作者是卓人月的说法亦流播甚广、影响颇大,需加辨析。据笔者考察,此说滥觞于张友鸾,他说:“全变本的《西厢记》以卓珂月的《新西厢记》最为有名,珂月又名人月,曾作《小青》杂剧,又作《花舫缘》、《春波影》、《百宝箱》等等,也是当时的一个有魄力的作家。”[2]
《中国文学研究》(《小说月报》第十七卷号外)
其误表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一、《小青》杂剧与《春波影》不是两部作品,而是同一部杂剧的异名,传演的是冯小青红颜薄命之事;
二、《小青》杂剧的作者是卓人月之好友徐士俊,卓人月仅曾为之作序;
三、《百宝箱》的作者是郭彦深,卓人月亦仅曾为之作“引”。
容或受其误导,谭正璧指出:“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本事出宋懋澄《九籥集?负情侬传》,亦见《文苑楂桔》、《情史》引,明卓人月、清郭彦深各有《百宝箱》传奇(见《剧说》),……”[3]。在此误解扩大为:卓人月作《百宝箱》传奇在前,郭彦深作同名传奇于后。
承谭氏之说,何满子认为:“明末卓人月,清代郭彦深分别衍演为《百宝箱传奇》。卓本不见(焦循《剧说》中论及),郭本在杜十娘沉江后……”[4]。揆其意,卓本《百宝箱》已佚,郭本《百宝箱》仍存世。事实是,“郭本”已佚,所谓“卓本”并不存在。
陶慕宁认为:“《警世通言》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初以白话小说敷衍其事,明、清之际,卓人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剧……晚明戏曲家卓人月在他的《百宝箱传奇引》中……”[5]。此说误以为卓人月不仅创作了《百宝箱》,而且还自己为之作了《百宝箱传奇引》。
《蟾台集》
《百宝箱传奇引》收在卓人月《蟾台集》中,全文不易寓目。在无法亲睹原文的情况下,众学者立论均据清代焦循《剧说》对其之转引:
卓珂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引云:“昔者《玉玦》之曲,风刺寓焉,刻画青楼,殆无人色。嗣赖汧国一事,差为解嘲,然后渐出墨池而登雪岭。乃余览白行简所述李娃始末,颇多微词者,何欤?归自竹林,憩于姨宅,目笑手挥,以他语对蝉蜕之局,娃与闻之矣。
迨夫雪中抱颈,拥入西厢,惧祸及身,非得已也。必可以生青楼之色、唾白面之郎者,其杜十娘乎?此事不知谁所睹记,而潘景升录之于《亘史》,宋秋士采之于《情种》,今郭彦深复演之为《百宝箱》传奇,盖皆伤之甚也。”[6]
按说,卓人月已明确指出郭彦深为《百宝箱》的作者,理应没有误读之空间。
那么,卓人月作《百宝箱》之说是如何产生的呢?谭正璧《三言二拍资料》对《剧说》的误逗透露了其因由,其云:“卓珂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引云……”[7]。
此处所略引文与以上引文在内容上完全相同,标点、断句略有差异,因其并不影响文意,孰优孰劣姑置勿论。
《三言两拍资料》
然而,涉及《百宝箱》作者最关键的一句却被谭先生大意误逗了,由此产生了重大误解:卓珂月创作了《百宝箱》,郭彦深也创作了一部同名传奇。
实际上,此句的正确句读应是:“卓珂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引》云:……”,谭正璧所断“卓珂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引云……”存在瑕疵,兹将其理由胪举如次:
一、“引”是中国古代一种常用文体,在唐代才出现,相当于“序”,或被称为“叙”的异名。
“引”一般写在著作之前对其进行简要说明,明代为戏曲作“引”的如朱有燉《张天师明断辰钩月引》、陈大来《锦笺记引》、臧晋叔《玉茗堂传奇引》等,或作“小引”,如无疾子《情邮小引》等。
通过与《玉玦记》、《绣襦记》(述李娃事者)的比较,卓人月彰显了杜十娘故事的意义,强调其形象的卓异性,并交代其本事来源,显然是对作品的简要说明,完全是“引”的写法,符合“引”的文体特征。
《古今词统》
二、按照谭先生所断,卓人月是创作《百宝箱》传奇的主体,“引云”的主体只能是《百宝箱》传奇,也就是说下面一大段比较、议论、感慨等文字是传奇里的内容。
一部戏曲不会在其中自揭其本事来源,并大谈特谈其他同名作品。何况戏曲最忌枝蔓,脱离剧情设置这么大一段文字是不可想象的。
三、按照谭先生所断,依文法规则,既然是“又”有《百宝箱》传奇,则其《剧说》上文应该还记载了卓人月作的其他戏曲作品,否则“又”字便为赘疣。然而细检《剧说》卷四,其上文均未提及卓珂月作的其他戏曲。
恰恰相反,《剧说》中紧承此句的上文是:“卓珂月作孟子塞《残唐再创》杂剧小引云……”[8]。两段文字顺承而下,语意贯通。
由此可见,卓珂月既为孟称舜之《残唐再创》杂剧作过“小引”,也为郭彦深之《百宝箱》传奇作了“引”。焦循先言“卓珂月作孟子塞《残唐再创》杂剧小引云……”,再说“卓珂月又有《百宝箱》传奇引”,用词严谨,一笔不漏。
连环画《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封面
四、谭先生所断与其“明卓人月、清郭彦深各有《百宝箱》传奇”的说法也自相矛盾。照其说法,应是卓人月《百宝箱》创作在前,郭彦深《百宝箱》在后,卓人月怎么可能事先预见到后出的作品并对其大加谈论呢?
那么,有没有陶慕宁理解的那种可能性:卓人月确实创作了《百宝箱》,同时自己为之写了一篇“引”呢?历史上毕竟有不少戏曲家为自己的作品撰写“引”,如朱有燉《春风庆朔堂传奇引》、《洛阳风月牡丹仙传奇引》,孔尚任《桃花扇小引》等。
答案是否定的,兹举其理由如次:
一、如果是卓人月为自己作品写“引”,他不会用如此多笔墨来谈《玉玦记》、《绣襦记》、郭彦深《百宝箱》、《紫钗记》、《牡丹亭》等,而竟无一语及于己作(见下引《百宝箱传奇引》情况更明朗)。作为著名才子,卓人月不可能连自序都不会写,而如此下笔离题万里。
二、如果是卓人月所作自序,作为严肃的学者,焦循会十分清楚地加以标示,不可能如此葫芦提带过,让人有产生误解的可能。比如,卓人月曾经作了一部《新西厢记》(已佚),并自撰一篇序言,焦循对此明确载录为:“卓珂月有新西厢记,其自序云:……”[9]。
2
《剧说》
明传奇《百宝箱》久已散佚,如果根据《剧说》对《百宝箱传奇引》的局部引录,仅可知其为演杜十娘事者,至于具体关目则不得而知。
阿英说:“不过,关于杜十娘事,虽经文人敷衍成种种不同本子,但有一共通之处,即故事并无多少改变,其异点仅在沉江以后。当然至沉江结束,是最有意义的,可是这并不能满足封建阶层的因果观念,于是有的本子,便添上‘活捉孙富’一段,仍不足,就有所谓李甲得中,再经瓜州,他也溺死江中,到龙王府里,和十娘再成亲了。”[10]
由此观之,在各种杜十娘故事里,沉江之前的情节均大体相同,其差异在于有无沉江之后的情节。
需要说明的是,阿英所谓“有的本子”绝非指郭彦深《百宝箱》,其理由是:
一、阿英不可能看过久佚的《百宝箱》;二、阿英未读过《百宝箱传奇引》全文(否则他不会自《剧说》转引);三、阿英甚至怀疑郭彦深即梅窗主人。
《小说二谈》
鉴于此,他不会知道郭彦深《百宝箱》的情节。何满子说:“卓本不见(焦循《剧说》中论及),郭本在杜十娘沉江后,平添活捉孙富,李甲后来中第后再经瓜州,溺死江中,至龙宫与杜十娘重合情节,真是佛头着粪。”[11]此仍阿英之说,而将“有的本子”坐实为郭本,应系误解。
既然杜十娘故事在沉江之前均相似,则考察郭彦深《百宝箱》关目主要应看沉江之后。周贻白说:“揆其(笔者按:指郭彦深《百宝箱》)情节,似至杜十娘沉江而止……”[12]。即认为它没有沉江之后的情节,是悲剧结局。此说难以让人信服。
尽管郭彦深《百宝箱》已佚,无法详知其颠末,但通过推敲《百宝箱传奇引》可窥其结局大略。其云:
说者谓小玉不死、十娘更生,未免增华,几于画足。呜呼噫嘻,以吾所闻金玉奴者,为其夫推堕江中,亦不过红烛筵前,青藜棒底,稍伸幼妇之气耳。李生压于严君,不能庇其所爱,实由才短,以致情渝。
盖十娘之诚过于汧国,李生之毒减于金夫,此定案哉!然则收其鲛泪,予以鸾胶,使夫凄以凉者、激以奋者,化为贵主还宫之乐、秦楼双凤之鸣,抑何不可之有?[13]
连环画《霍小玉》
霍小玉在唐人蒋防《霍小玉传》中一恸而绝,杜十娘在宋懋澄的《负情侬传》中沉江而亡,两者均无死后还魂之事,然而,《紫钗记》与《百宝箱》均改变了各自蓝本中的结局,使两人起死回生、破镜重圆,并因此遭到时人画蛇添足之讥评,即所谓“说者谓小玉不死、十娘更生,未免增华,几于画足。”
    而卓人月则为《百宝箱》的团圆结局辩护,指出李甲之薄幸是迫于父亲的威严与压力,而莫稽(金夫)则是有意背叛欲置玉奴于死地。即使狠毒如莫稽,亦仅受棒打之薄惩,何况迫于无奈之李甲?因此,作者令其与十娘团圆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收其鲛泪,予以鸾胶,使夫凄以凉者、激以奋者,化为贵主还宫之乐、秦楼双凤之鸣,抑何不可之有?”更透露出其结局的具体关目。
何所据而云然?“贵主还宫之乐”用唐人李朝威《柳毅传》之典故,龙女为丈夫公婆虐待牧羊道畔,柳毅愤而为之传书,钱塘龙君怒杀泾河小龙,救龙女还洞庭龙宫,时奏“贵主还宫之乐”,后柳毅与化身卢氏女之龙女结姻好,终得成仙。
郑沅书《柳毅传书》
元人尚仲贤《洞庭湖柳毅传书》搬演其事时亦述及此乐。“秦楼双凤之鸣”用《列仙传》之典故,萧史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并为之筑凤台,后夫妇皆随凤凰升仙。
两作结局之共同点是夫妻团聚、双双升仙。既然卓人月道其结局“化为贵主还宫之乐、秦楼双凤之鸣”,则《百宝箱》之结尾当为:沉江之后杜十娘死而复生,又在龙宫与李甲团圆,最终双双升仙。这是传奇“戏不够,神仙凑”的常用俗套,其优劣无足深论。
《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研究》,王昊著,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2月版。
综上可得两点结论:
一、明传奇《百宝箱》的作者是郭彦深,卓人月为之作了一篇《百宝箱传奇引》,卓人月作《百宝箱》之说完全是误逗、误读的结果。
二、明传奇《百宝箱》沉江之前的情节与其本事大致相同,沉江之后杜十娘遇救死而复生,在龙宫与李甲团圆,最终双双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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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邓长风《明清戏曲家考略三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89页。
[2] 张友鸾《西厢的批评与考证》,《小说月报》第17卷号外《中国文学研究(下)》,1928年再版,第20页。
[3] 谭正璧、谭寻《古本稀见小说汇考》,浙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79页。
[4]何满子、李时人《古代短篇小说名作评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572页。
[5]陶慕宁《青楼文学与中国文化》,东方出版社1993年版,第140页。
[6]焦循《剧说》卷四,《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八),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171页。
[7]谭正璧编《三言二拍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54—355页。
[8] 焦循《剧说》卷四,《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八),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170页。
[9] 焦循《剧说》卷四,《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八),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106页。
[10] 阿英《小说二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33页。
[11]何满子、李时人《古代短篇小说名作评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572页。
[12]李恕基编《周贻白戏剧论文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23页。
[13]卓人月《百宝箱传奇引》,《蟾台集》明刻本,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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